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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郭 个:阿尔法城 | 锐小说
  • 2022-05-04 18:24:24
  • 梦色蛋糕师小说


    作者简介

    郭个,1988年生于乌鲁木齐,现居重庆;曾在《诗刊》《青年文学》 《西部》等刊发表作品,出版有诗集《轮廓》《云的侧面》《喀纳斯笔记》, 小说集《阿尔法城》即将出版。



    【新力量】


    阿尔法城

    +

    郭 个 

     年末,阿尔法城的最后一场现代艺术展终于落下了帷幕。撤展当天,九水在展馆门口点燃了两张自己颇为得意的作品,与之一并焚烧的还有一套伦勃朗的精装画册;复合木框在橙色的火焰中噼啪作响,受到炙烤后骤然缩卷的画布像极了蓄势待发却被泼了冷水的阳物,色彩缤纷的铜版纸在高温下仅能证明其含“碳”有机物的本质,如棉絮般的灰烟冉冉升起,即刻便稀释在雾气蒙蒙的空中。“世上恐怕没有比丙烯颜料更好的助燃剂了吧!”九水望着地上那摊已不知沦为何物的黑渣感慨道。


    整个焚烧过程持续了两分钟,期间不乏有人路过,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场没什么创意的行为艺术!在阿尔法城中,大家早已对那些有违常识的举动见怪不怪。在这个满是艺术工作者栖居的世界里,有人会牵着一棵白菜在街上游荡,有人会装扮成腐尸躺在路边,有人会和一头猪进行一场仪式隆重的婚礼,甚至有人因为记录自己感染化脓的伤口,延误治疗赔上性命。为了引起关注,为了哗众取宠,艺术家们不惜铤而走险,假装疯癫。他们想方设法地策划着各种匪夷所思的行为,他们将自我的存在感一次次放大,将荒诞的底线一回回降低,最终连基本的人性和尊严都变得模糊不堪!


    九水毕业于正规美院的油画系,科班出生的他曾完全不屑那些缺乏素描基础,没有造型能力,对冷暖色搭配毫无认知的现代派们。对抽象主义,九水所能承受的极限也仅仅是马蒂斯和毕加索;他认可这两位大师天马行空的解构,但他必须强调那恣肆的绘画是以扎实的传统功底作为支撑的!然而在展览上,九水精心勾勒的肖像画根本无人问津!可就在隔壁的展墙上,一幅由几个像鼻屎般的绿色球状物组成的不知所云的作品,却以令人咋舌的高价被收购。九水完全搞不清楚金主们的审美取向,他甚至怀疑这些买家是否拥有一双健全的眼睛……


    按照惯例,年展结束之后,成功的艺术人士们会组织一个大型的烧烤晚宴。更贴切些讲,这应该是一场慈善救济会,作品大卖的某人会专门聘来烧烤师傅,在自己工作室外宽敞的院子里不限量提供啤酒和烤肉。但凡混迹在阿尔法城里的圈内人,都能来参加这没有请柬的派对。落魄的诗人、不着调的作曲家、呆头呆脑的油画匠,诸如此类的泛泛之辈们组建了阿尔法城的“蹭饭大军”。在这支部队中还有一支精锐之师——满嘴喷粪的艺术批评家。这些人一辈子只会围绕几本关于西方美术史的破书侃侃而谈,他们喝多了酒便会开始谩骂一切,。倘若你是初到阿尔法城的新人,或许会在一两次免费饭局上赞赏这些批评家的“真知灼见”。可过不了多久,也许就在你做东买单的那天,同样的一番话会一字不差地再次回荡于耳边,这时你定会想起中学时代某个代数老师,以及那些日后不知何用的函数例题……


    九水对这个蹭饭的“编制”深恶痛绝,他宁可回到自己的工作室涮两棵白菜果腹,也不愿与那些举着艺术大旗的混子为伍。当然,这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更重要的是,这次晚宴的承办人就是那幅“鼻屎”的作者大匀。


    大匀初到阿尔法城那会儿,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文身师。他认识塞尚的时间比认识九水的时间还短,可如今他却成了先锋艺术的领军人物。他不过是将那些文身图腾批量搁置在画布上,再经由几个不知所谓的评论家大肆吹捧,便招来一批趋之若鹜的画商。通过画商的运作,短短几年间,大匀的“文身”画成了当下新贵们炫富的必需品。后来可能是意识到文身的局限性,大匀开始尝试即兴涂鸦,这无非是将无数颜色混乱调和,然后堆积在一起,如果心情好,这种画一天可以出产几十张;艺术评论家们称之为“后现代工业风格”,画商们则会告诉那些带着大蜜蜡和金链子的暴发户们,这些统统都是不可重复的伟大艺术。面对这种看不明白的玩意儿,通常人们不敢妄自菲薄,偶有几个买家也提出过此类画有何意义的问题,则立刻被归为对艺术没有感知力的俗胎。时至今日,大匀画册的扉页上居然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如果塞尚能用苹果征服整个巴黎,我便能用始料未及的颜色填充这个宇宙。”在阿尔法城,每天都有投机分子重演着类似《皇帝新衣》的故事,所有人都渴望这种疯狂又卑鄙的幸运模式!有时候你不得不疑惑,是否这个世界就是以庞氏骗局为雏形而诞生的。


    将近黄昏,九水回到与摄影师阿良合租的工作室。推开门,一股南瓜腐臭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九水只觉得自己像吃了半个长毛的巧克力蛋糕。“这个愚蠢的实验摄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跺着脚,冲着空无一人的工作室咆哮着。


    在属于阿良的工作区域内,一支孤零零的三脚架前摆放一张铺着亚麻布的条案,。几个月以来,阿良持续记录着一个南瓜从新鲜到腐败的整个过程。在旁边的一面照片墙上,依照时间节点,几百张南瓜渐变的黑白照次第排开,阿良将这组照片命名为“孕育失败”,九水觉得应该叫“杂交产物”更为贴切。



    “你怎么回来了?没去大匀那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工作室二楼的盥洗间传来。

    “蝌蚪?”九水问道。

    “嗯!是我。”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女子穿着浴袍从盥洗间里走了出来。她踩着一双不对等的塑料拖鞋,头发还在不停地向地上滴水,她是阿良的御用模特蝌蚪小姐。蝌蚪这个昵称的由来并不是因为她的肤色,而是她松弛下垂的乳房,阿良总说她的胸部就像停止发育的蝌蚪!

    “南瓜主题即将告一段落,超现实灰姑娘准备回归!”蝌蚪一边说一边毫无避讳地开始换衣服。“这颜料涂在身上还真不好洗。阿良给我拍了一整天人体彩绘,他饿着肚子就等晚上的烧烤派对呢!混蛋玩意儿,连等我洗澡的工夫都没有,拍摄一结束就一溜烟跑了。哎!像我这样半卖半送、吃力不讨好的模特整个阿尔法城也他妈找不出第二个。”

    “为了艺术!”九水悻悻地说。

    “真是为了他妈的艺术,还不如街边的发廊小妹,都是光着干活,人家多少还有些肉欲的快乐呢。”蝌蚪穿好衣服,端起一个功率极大的电吹风烘干头发。


    九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坐在自己工作区的二手沙发上,点起烟斗,狠嘬了两口,发现保存不佳的烟丝里也充斥着一股烂南瓜味,热滚滚的烟雾流淌在口腔中,让他觉得自己像条唾液分泌过剩的老狗。


    “咱俩一起去吧,阿良说好像还有白啤酒喝,这恐怕也是今年最后一聚,再过半个月大伙都得回去过年了。”蝌蚪拿着吹风机时,明显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音量,她沙哑的嗓音在提高分贝后更像是嘶吼。

    “吃不下,没胃口。” 九水摇着头低声说道。

    “高冷艺术家,爱玩孤独!”蝌蚪将吹风机端到面前,模仿着脱口秀主持人的模样调侃着。


    九水默不作声,他实在不愿将这无意义的对话进行下去。他从地上捡起一本封面被水泡皱的油画期刊浏览起来。然而,很快九水便意识到,刊物中稀奇古怪的画作以及恬不知耻的评论比与蝌蚪交谈更令他恼火。带着怒气的九水以一种撕扯的方式翻页,一不留神,食指尖竟被锋利的页脚割开,一抹殷红从一道细小的肉缝中迅速渗出。被纸割伤过的人都能体会到那种钻心的痛楚,可九水却呆望着正在血凝的伤处,陷入莫名的迟缓之中。


    整个工作室被一种诡异的静谧覆盖着,从指尖流出的红色占据了九水的全部意识。蝌蚪已不见了踪影,只剩那把刚刚结束工作的吹风机还在发出声响。不知过了多久,九水缓过神来,他找出半瓶搁置了多日的红酒,倒在一个布满茶渍的大瓷杯中,由于氧化过头的缘故,看起来更像是一杯止咳糖浆。他一口饮下一大半,味道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然而酒精的效果却好得出奇,上头的速度快得惊人。之后,他摇摇晃晃地打开了那台只剩一个声道的破烂音响,取出德彪西《练习曲》的CD,放进了一张阿良钟爱的 NIN 专辑。他试图去理解一下阿良的品位,欣赏所谓的后现代工业风格在音乐上的建树。


    狂暴的如患有羊癫疯的音符肆虐开来。


    换成往日,九水必然觉得这种乐曲连屎都不如。可今天,他却跟随着这炼钢厂般的旋律疯狂地扭动着身体,他一边晃头一边撕起手中的杂志,他将碎纸片抛向四周。“德彪西,那可是音乐界的印象派师祖。”他叫喊道,“你们连给塞尚提鞋都不配……”


    烧烤派对上,阿尔法城的各路人马纷纷到场。除了蹭饭军团以外,还有另一批业内混得风生水起的大人物。在互联网上搜索这些腕儿的相关信息,不难发现,世界各地都有他们的展览以及获奖记录。九水常调侃说,这是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后对中国当代艺术的福利补助。


    已吃撑的阿良,还在不停地用白啤酒填充着胃里的空隙,一个酒嗝打上来,全都是烤鸡肉被酸化的味道。阿良与迟来的蝌蚪打个照面,然后便开始寻找一些和自己曾有过交集的艺术家。太阳落山后,气温变得有些不支持室外活动,幸好有烧烤和酒来填补食客们的热量。每个自成体系的小群体都在夸夸其谈,阿良则像一艘穿梭在列岛里的小艇,他不断地和人们相互招呼,他将自己设定成无数知名艺术家的御用摄影师,这个设定的依据不过是他拍遍了阿尔法城所有展览上的作品而已。


    后来,有一批西装革履的画商来到派对现场。大匀对衣食父母们的待遇自然有别于同行,他将画商们单独安排在画室展厅内,还备了红酒、水果、奶酪、苏打饼干。画室内外,一边像露天的摇滚公园,一边则像高档的爵士乐俱乐部。那些所谓的腕儿很快就将自己与“闲杂人等”隔离开来,这些精明的家伙不约而同地来到展厅,接着就是如演讲一般的自我介绍。


    阿良很快也注意到派对两极分化的格局,可他实在找不到一个混入展厅的理由。恰逢此时,他瞧见装置女艺术家奈奈朝着展厅方向走去;奈奈在装置艺术领域算是小有名气,他也确实给她的作品拍过照片,论关系勉强算是半个熟人。阿良一个箭步走上前去,拦下奈奈。“这不是知名装置艺术家奈奈小姐嘛?”阿良用一种极其恭维的口气寒暄道。


    “哎呦,这不是著名摄影师小良嘛!”奈奈说着撩了一下头发,然后顺势将手递到阿良面前。阿良赶忙将啤酒瓶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轻轻攥着奈奈的指节,摇晃了几下。他自以为还算懂点社交礼仪,至少在和女士握手的力度与方式上保持着准确,只是他并没有意识到留在手心的水汽,这比手汗更黏糊的液体让奈奈感到恶心极了,她着实后悔选择握手这个愚蠢的举动。


    “听说你那幅用丝绒和齿轮拼接的装置作品,卖给了四季酒店?”阿良大声问道。

    “消息还怪灵通的,你说的是那幅《世界》吧!”奈奈脸上写满了得意,“算他们识货,那可是我呕心沥血的创作啊。” 奈奈话音未落,突然传来了乐队表演的声音。院中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一时闪亮起来;萨克斯手吹起一首过分炫耀技巧的小曲,音符流淌在黄昏的尽头,让院中冰冷的地灯变得温暖起来。

    随后,尖锐小号声加入了伴奏。

    “我最受不了爵士乐里的号声。”奈奈说,“俗套。”

    “同感,不如进里面展厅看看大匀的新作,再聊聊你的《世界》,我对这幅作品情有独钟。”阿良机智地说,然后脑中极力回忆着《世界》的样子,可除了无数的冗杂和凌乱以外,他实在想不起什么具体的图像。装置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其环保功能,一切废品都可以变为作品元素:汽车轮胎、电脑主板、盗版光盘甚至是一个用过的避孕套……


    奈奈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头。她原本就是要融入那些成功人士的“俱乐部”,而现在她似乎更需要一包湿纸巾。



    展厅里的隔音一般,被削弱后的音乐声零零星星地流窜在人们的谈话之中。从啤酒到红酒的转换,让阿良觉得有些唐突,他不太适应一口一口呷酒的过程,他模仿着画商们晃动红酒杯的方法,他寻找着和这些人打成一片的机会,可他廉价的牛仔裤却和那些高级正装形成天然隔阂。大匀简单地向画商们介绍了阿良,他估计也在纳闷这小子是如何混进来的!


    自从进了展厅以后,奈奈再也没有和阿良说过话,她成功地找到湿纸巾并和一个挺着肚子的家伙聊得渐入佳境。奈奈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世界》的创作思路;在爱与和平、人文与关怀之后最重要的便是被赋予的头衔——四季酒店收藏的第一幅由女性独立创作完成的装置作品,她强调“第一”二字时就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处女膜还珍藏至今一样,她谄笑时眉飞色舞的模样让人难免想起“扬州瘦马”的情景。


    阿良发现这里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各个拍卖会的情况,那些他听说过没去的会场,让他联想到美国电影里华尔街的证劵交易中心,而展厅里艺术家们早已变为兜售的股指期货!没过多久,奶酪和红酒便在阿良体内起了化学反应,他忍住屁,在人群中装模作样地聆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的他,后来只好佯装欣赏大匀的作品来缓解尴尬。他绕过那些相谈甚欢的人群,开始默默地浏览。用力过猛的聚光灯让墙上的作品变成一处处狰狞的沼泽,那极不和谐的颜色让阿良感到反胃,他只觉得自己像个脱线的小丑玩偶,不知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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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良在角落一幅名为《星空》的画作前来回踱步,他实在忍耐不住体内淤积的气体,趁着周围没人便肆无忌惮地排放起来。他尽量控制力度,以至于屁都没有什么响声,而浓郁的臭味和声音显然不成正比。一连串的排放之后,阿良舒服多了,他很快又绕到另一幅画前,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数码相机开始拍照。


    “很不错的作品啊!”一个浑厚的女声从阿良背后传来。阿良手一抖,小液晶屏上的图案虚了半截。他转头瞧见一个穿着暗红色套装的中年女人。女人略胖,化了淡妆,头发似乎刚刚烫过,每个发卷都显得极有张力。女人胸前一块有意露出的翡翠挂坠,似乎是专门为了出卖其金主的身份。

    “的确是很有张力的构图。”阿良附和道,瞅了一眼面前这幅画下的名字——《混沌》,再看看内容,又是色块叠色块,阿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进一步解释。突然灵光一闪,他问道:“您认为呢?”

    “嗯……”女人支支吾吾,“大匀老师的画总是充满玄机,混沌是指宇宙初期的模样,对吗?”

    “见地独到。老姐应该是资深收藏家吧!”

    “我是跟朋友来看看,他们说大匀的画值得一收。”女人说着指了指人群中一个看上去趾高气扬的家伙。

    “眼光真好。一般我拍的画都是行内精品。”阿良说罢,将照相机里的内置电子相册打开,递到女人手里。

    女人端起相机,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阿良相机的存储卡里囊括阿尔法城各种各样风格的艺术作品。当女人翻到一组小便池的照片时,颇为不解地问道:“这该不会也是艺术品吧?”

    “这是向杜尚致敬的作品。杜尚先生曾将一个倒挂的小便池称之为《泉》,轰动了西方美术界。”阿良说着,却克制不住笑意,因为照片里的这个便池是他和九水在某个装置艺术展上看到的无聊之作,而九水为了表达对杜尚的蔑视,故意在里面撒了泡尿!

    “挺有趣的!”女人皱了皱眉,“你是专职摄影师?刚才听他们介绍!”

    “是啊!偶尔也画些画。”阿良说,“必须对艺术有基础,才能去拍摄艺术品。”

    “嗯!那你也有工作室吧?”女人接着问。“第九区 701,和一个哥们合租的。”阿良说,“有机会可以过去参观。”

    “我今天也没带名片。”女人将照相机递给阿良,“主要今天也是陪朋友来看画,但大匀先生的作品价格实在是……”女人吐了吐舌头。

    “最便宜的都是六位数级别的!”阿良补充道。

    “是啊,据说还不讲价。”女人的表情略显无奈,“哦,对了!我叫林俐;双木林,伶牙俐齿的“俐”,我是做小型投资公司的。”

    “我是摄影师阿良……”话没说完,便听到大匀在呼唤大伙过去合影。林俐似乎很在意这种与名人照相的机会,她疾步赶去,边走边整理头发,看得出她是个雷厉风行的精明商人。阿良口袋里还装着几张准备已久的名片,他本来就计划要分发给画商来推销一下自己,可却与刚碰到的绝佳机会失之交臂!阿良有些怅然地加入了照相的人群,他也只参与了几张站位不佳的合影,由于摄影师的身份,他很快便担当起了拍照者的角色。合影结束后,画商们便开始陆续离开。林俐走时也礼节性地与阿良草草告别,她还答应一定会去阿良的工作室参观。


    室外的狂欢迟迟没有散场的迹象,扩音器里时不时会响起一段刺耳的电流噪声,驻场的乐手们也喝得东倒西歪。从夜空中降落并累积的微凉并没有减少艺术家们的热情,尤其是那些新来阿尔法城还怀揣着艺术梦想的年轻人;他们想象着未来扬名立万时的场景,却不知也许明年今日就是他们打包回家的归期。阿尔法城的淘汰机制是一种淹没、一种吞噬、一种覆盖,这就像数以万计的精子喷涌而出,争先恐后地冲向温热的子宫,企图占领那可以预见的伟大卵子时,却发现阿尔法城是个手淫过度的病患。


    阿良没有再重返派对,出了展厅便径直回到合租的工作室。他没想到九水居然醉倒在沙发上,本就乱七八糟的工作室,被九水折腾完后变得愈发狼藉。“这他妈什么情况!”


    他自言自语道,然后习惯性地掏出相机给九水拍了张照。


    “是时候离开了。”九水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



    阿良默不作声,他将地上的纸屑和空酒瓶连同那堆腐烂的南瓜一并装进了一个废纸箱里,接着用信号笔在箱子上写下“完结”两字,他本想给箱子也拍张照片,可随身的相机却因为电量过低自动关闭了。阿良静静地走到画室二楼,躺在一张折叠的行军床上。这一夜,没有梦。亦或说这是一场只有漆黑的梦境,也许在梦的深处还有两只舞动着黑色翅膀的蝴蝶,彼此相拥,隐匿在漫漫之中……


    翌日清晨,九水的腰椎间盘突出症犯了起来。他在沙发上翻来滚去换了几个姿势,却并没有什么好转,无奈之下便起身站在画架前构思新作。纤维状的晨光倾泻进房间里,在光晕之中浮尘以一种独有的节奏摇曳着。正当九水沉溺在这个极度安静状态中时,楼上传来了阿良合起折叠床的声音。几分钟后,他走下楼来。


    阿良瞧见九水一句话也没说,来到自己的工作区开始收纳墙上的照片。没有归置,没有分类,阿良就像收割庄稼一样把照片放入一个个塑料信封袋里。之后,他又开始整理摄影器材,他从未如此粗鲁地对待他的三脚架和镜头,房间里传来各种摄影包的拉链声。


    “你这是打算转行要去当快递中心的包裹分类员吗?”九水终于按捺不住,转身问道。

    “实在撑不住了,想提前回家。”阿良叹了口气,“回老家开间影楼算了,我可能更适合拍证件照。”

    “你昨天受什么刺激了?”

    “我不像你,笔下还有些东西。你是没碰到机会,又不会经营自己。我一个臭照相的,拍得再好也就那么回事。总之想暂时逃避一阵,阿尔法城太绝望了!”

    “真的下定决心了?”

    阿良没有回应,他似乎还有些犹豫。


    九水点了支烟,大口抽着。细想之下,自己和阿良合租工作室也有三年的时间了。两个人靠着偶尔贱卖几幅作品勉强维持日常,相较之下,阿良的贴补还要更多一些。尽管自己心底不太认同阿良在新兴艺术上的一些观念,但终究还有份共患难的情谊。更现实的问题是,若阿良离开,工作室的费用负担太重,而阿尔法城眼下根本没有更好的租处……


    两人在一间包子铺吃了个散伙早餐。饭后,阿良总结了自己这三年来的艺术人生,他对阿尔法城过于商业的艺术氛围做了深刻批判,最终他将全部失败都归结到缺乏人脉、圈子太平庸的问题上。而九水满脑子都是工作室续租的事情,根本无暇对阿良的认知发表评论,他一直侧面烘托阿良撤退的决定过于草率,可阿良却反驳说这种咬牙坚持,将会面临混吃等死的局面。


    “我就订下午的车票。我得好好规划一下我的人生。”阿良开始发表最后的陈词,“待会儿,我把后三个月的房租替你交了,算是暂别的礼物。若哥们回去发财了,苟富贵定不相忘……”


    二人以粥代酒,干了一碗。


    午后,阿良带着一堆摄影包离开了阿尔法城。


    孤身一人的九水在工作室里来回踱步,原本属于阿良的区域已变为己有,只是整个空间似乎太过宽阔了,九水居然出现遥远的错觉。以前,九水总认为阿良过于世故,对待艺术不够纯粹。可今日阿良的毅然离去以及他赠予下个季度房租的行为,倒为他平添了几分侠义。在这个充满狡黠的艺术江湖,九水难免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感慨。为此,九水有了新的创作灵感,他必须得为阿良画点什么。


    投身于创作之中,时间的齿轮常常被施以魔力,九水甚至觉得有时一个叹息就消耗掉一整天的光景。胡子和头发则成了光阴飞逝的最好佐证。当看到镜中自己如原始人般的模样时,他才意识到阿良离开是两周以前的事情了。工作室里的食物只剩下半包挂面和一瓶已经见底的老干妈辣酱。这些天来,九水就靠着主食和酱料度日,舌底的白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密集的痛感进而转化成一种常态。阿良没有任何消息,连一个平安到达的电话都未曾打来,九水也没有主动与他联系。在此期间,九水完成了一组四张名为《摄影师》的人物画,他认为这或许是最好的告别方式。


    阿尔法城年终的“迁徙”也基本结束了。外来的艺术工作者们,无论是春风得意还是垂头丧气,总归是要回家过年的。城中除了几家大型超市以外,几乎所有的营业场所都提前关闭了。可九水并没有回家的打算,他很在意来回的旅费,对他这样一年卖不了几张作品的画家而言,这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为数不多的几个欣赏九水的艺术家临走前陆续来给他告别,其中还包括蝌蚪。阿良走后,蝌蚪也挺难过的,她对未完成的超现实人体彩绘还抱有幻想,她觉得这极有可能是阿良打开局面的成名之作……


    艺术家们像野草一样,一茬接一茬地不断更替。他们燃烧着自己,以为体内的光与热可以改变世界,但幸运儿却总是那寥寥的少数。夜深人静的时候,九水常常思考他的坚持,同时会反复质问自己究竟还能在阿尔法城苟延残喘多久;更准确地说,这种思考是一种怀疑,当一个人身处窘迫之时,怀疑很容易衍变成自我否定。这些天来,九水接连不断地做着一个关于战争的梦,他梦见自己穿着沉重无比的盔甲守卫着一座蔓草丛生的空城!


    孤独是一种潜藏在意志中抽象的溃烂,它能轻而易举地击垮一个人。当孤独变成不可治愈的顽疾,这病症就像一种游移在全身上下却无法触及的瘙痒。离除夕夜还有三天的时间,九水简单地置办了一些年货。超市里滞销的熟食和快要过期的打折啤酒以及最廉价的香烟。他本想买一挂鞭炮来冲冲喜,可想到那定是一场无人响应的落寞的爆炸,顿时又沮丧起来。


    返回的路上,途经的所有工作室都是大门紧闭,只有高于围墙突兀萧瑟的树干在向他的卑微致敬。先前因为阿良离开而迸发出的创作灵感,也受到了孤独的扼制。九水没有了作画的心思,只好整理出今年完成的近四十幅作品,他反复审视自己的油画,他不敢妄言每一幅都很精彩,但至少张张都是拒绝敷衍的认真之作;那些精心策划的构图,那些展现功力的笔线,那些饱满充沛的色彩……为什么如此正统的油画会被世俗的眼光排挤?九水不解。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将这些作品堆叠在一起,编号,然后盖上防尘的布。作品整理到一半,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工作室的寂静。



    “是幻听吧?这日子还有谁来拜访?莫不是阿良半路又杀了回来?”九水心里念叨着。


    打开门,只见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子站在那里,在她身后,一台刚刚停好的黑色奔驰车也陆续走下三个男子,接着还有一台银色的保姆车挨着奔驰车停了下来。


    “这是九区 701 工作室?”女人率先发问道,“谢天谢地,还有人在。”

    “请问您是?”九水满脸疑惑,被这一票商务打扮的人士搞得莫名其妙。

    “我是摄影师阿良的……算是朋友吧!”

    女人笑着说,“他在里面吧?你告诉他说林俐来拜访就好!”

    “他已经离开阿尔法城了!”阿良看着这同行的几人都站在门口,却丝毫没有邀他们进去的意思。

    “哦,是回去过年了吧!那您能带我们进去参观一下吗?”女人的声音略显遗憾。

    九水心想,这落魄的年关本来就让人绝望,居然还冒出来一帮无聊的观光客。他本打算一口回绝,却不料女人不请自入,半个身子已经晃进门内,其余的人则紧随其后,完全无视九水不悦的表情。


    工作室里面几乎没有特意展示的作品,阿良的照片也统统被封存一个个纸箱中。林俐有些失望,“你们这里也太冷清了吧!都没挂出来什么作品!”她虽是自言自语,但似乎又是专门说给九水听的。

    “全部在那里了!”九水指着角落一叠油画说,“你想看自己抽出来看吧!”

    “这是您的?还是阿良的?”女人语气很有礼貌。

    “这些是我的,阿良的照片都在那边的纸箱里。”九水指着阿良的工作区域说,“你要喜欢他的照片,随便拿走好了,估计他不打算回来取了。”

    “噢?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总而言之,你要喜欢那些照片都可以送给你。”

    “这些画也送吗?”林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到那叠油画前,然后唤来同行的两个男人,吩咐他们将画一张一张取出,在光线极佳的地方摆放开来。九水细腻的画工,在恰到好处的反射下生动极了,稍有变形和夸张的图案也都充满力量。

    “你觉得如何?”女人问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画风传统,标准的学院派,构图和色彩都不错,总之是挑不出太多毛病的作品,有操作空间……”男人仔细打量着这些画,俨然一副专业人士的模样。

    “这些都是你的作品?”林俐确认道。

    “是的!”九水说罢,清了清嗓子。

    “这些我都喜欢,也能送?”她再次问道?

    “这是我的血!”九水说,“一幅五万,不砍价。”他只想赶快打发走这帮无聊的不速之客。

    女人一怔,微微扬起嘴角。

    “敢问阁下是。”林俐带着些许调侃的语气。

    九水默不作声,拿起一幅作品,指了指位于背面的署名。

    “九水?”女人读道,“有点意思。你是阿良的合作伙伴?”

    “合租一个工作室,可能在某些方面也有共识吧。”九水说着,不耐烦地点起了烟。

    “有点意思,有点意思……”女人重复道,“去数数一共几张,都买了!”

    “没听说过这个画家!”带金丝眼镜的男人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

    “我觉得不错,这个价钱与其求爷爷告奶奶地买一幅大腕不知为何物的作品,还不如买些能看明白的!”女人说,“有风景,有人物,你看他还有些性格,何况你不是说有操作空间吗?我就喜欢投原始股。”

    男人点点头,转脸问九水:“那就统计一下,老板说都要了。”


    九水嘴里的烟缓缓地燃烧着,长长的烟灰眼看就要掉落下来。他整个人就如中了神经性毒素一样伫立在原地,耳朵里则回荡着“都买了”这三个字,除此之外,还有不断扩大的心跳声。九水觉得自己体内有一枚无法拆解的定时炸弹,他实在难以理解这戏剧性的一幕。


    林俐带走了四十幅油画和一箱阿良的照片。她留下一张两百万的现金支票,并告知九水,将来希望大量收藏他和阿良的作品。女人离开后,九水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到最近的一家银行确认支票的真伪,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一路嚎叫着跑回了工作室。这一刻,在他脑中类似《阿甘正传》之类的励志电影台词不断回放。他考虑着是否应该买一身三件套西装,来配合突然逆转的人生。他感谢着伦勃朗、塞尚、雷诺阿、蒙克。他无比想聆听贝多芬、德彪西、肖斯塔科维奇。他感谢着上帝的蒙恩,就像被更除了不治之症的婴孩。他感谢着自己最后的坚持,感谢着阿尔法城荒诞的存在,他当然还要感谢阿良撮合的机缘以及那饱含着情谊的房租。


    前一秒还处于赤贫状态的九水,现在成了荣归故里的骑士。他突然间明白,有时候,单凭信念和执着是无法见证奇迹的……


    一个人的狂欢永远不算是狂欢。


    次日早晨,九水全款提现。在工作室的地板上,他用一叠叠钞票摆出了“艺术”二字。,用手机拍了张照,立即发送给了阿良,信息备注是:“苟富贵,不相忘。”


    刊于《青年作家》2017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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